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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经济金融大变局的结构、变化和拐点

世界经济金融大变局的结构、变化和拐点

2017-05-25 13:06:47 | 栏目:投.访谈 | 作者:朱民

        朱民  清华大学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、IMF前副总裁

        民粹主义崛起的时候怎样使社会经济的结构,尤其是深层次的结构发生根本性的变化?这个结构影响5~10年的趋势。
        当前的经济形式会出现新变化,主要诱因是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。人是讲故事和听故事的动物,故事改变以后,世界经济就出现了拐点。为什么这样说?主要总结有以下几点。
        一是特朗普冲击。特朗普的经济学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,他的紧货币政策,希望提高利率,通过强美元吸引资本流回美国增加就业和工资,这些都对全球影响特别大。
        二是松财政政策。通过基础设施投资拉动总需求从而拉动经济增长,还有供给的改革、税改、移民法的改革、监管的变化、让石油出口,这些变化的冲击力都很大。美国现在每天生产570万桶页岩油,生产的石油超过沙特阿拉伯,页岩油石油的定价权重新从OPEC回到美国,这个是挺有意思的政策。美国想为它的出口制造一个空间,所以它的金融政策是放松监管,这也有一套组合拳。整体的目标是希望吸引国际资本的流入以增加就业、增加工资,然后在中长期增加美国的竞争力。
        比如说基础设施,危机以后,美国基础设施建设急剧下跌。美国的火车特别慢,纽约到华盛顿要走3个小时;而从北京到郑州,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够了。美国政策对基础设施的投资从30年前占GDP的2.8%,跌到今天的1.4% ,基础设施老化,但是投资却减了50%,所以对基础设施的投资需求相当大。
        就公司税而言,趋势总体来说是由高往下走。公司税以具有国际竞争能力为原则,公司税下降10%,公司增加10~15个点的利润,谁不到你这里设厂?
        全世界的公司税都在下降。爱尔兰的公司税是最低的,加拿大的公司税是15%左右,美国是35%。美国要把公司税降下来是有想法的,它的其他政策,如货币改革、宽财政都会紧跟着实施,贸易仗也有可能会打。
        特朗普说了无数次要改革,但一直没有具体的细节,正是因为全世界不知道美国的下一步行动,市场就开始猜测。
        美联储开始加息,市场并不相信美联储,为什么?因为美联储在过去从来没有实现承诺,2015年美联储加息,加了一次没有反应;2016年美联储加息,市场还是没有反应。特朗普加息有可能向美联储靠拢,市场只是不知道特朗普以什么速度和强度往上移,如果是急剧的波动,那么全球金融市场同样会产生波动,全球金融资产的再配置不可避免。这是影响当今世界最大的一件事。
        特朗普强调强势美元。美元走强的第一个时期是20世纪80年代,在那个时期发生了很多国家的金融危机,如拉美危机。拉美危机以后,美元开始走弱。美元又一次走强是在20世纪90年代。这一次又有很多国家发生危机,这是亚洲金融危机。
        美元走强为什么世界会发生金融危机呢?因为美元走强,企业就必须用更多的美元利息负债,美元负债多了但是没有足够的收入,这肯定不行。美元走强后,美国的资本会流回美国本土,如果当地的市场大规模依靠美元,其流动性市场会发生恐慌。这就是20世纪80年代拉美危机、90年代亚洲危机产生的原因。当前美元又开始走强,虽然到现在为止,美元走强还没有达到亚洲和拉美金融危机的高度。但值得注意的是,美元会继续走强。
        美元的汇率为什么会波动?事实上,特朗普既希望增加出口,又希望强美元,这两个观点是完全对立的。如果美国的汇率增高的话,出口就会下降。经济好的时候美元走强,出口下降的时候美元走弱。货币的价格总是不断变化,这是美元的波动。这是当今社会要面对的最大的不确定。
        还有一个巨大的挑战是要让美国的汇率增长恢复到3.5~4左右。危机以前,美国汇率从2.5左右下降到1.6左右,美国经济逐渐上升。到2021年,美国潜在经济增长要到2%左右,要以2%的速度拉到3.5%和4%,因而需要巨大的财政货币。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决策过程,是一个不容易达到的目标,在这个过程中一定会产生很大的波动。
美国经济波动对全球经济的影响是重大的。比如说美国的经济增长波动一个百分点,可能影响加拿大和墨西哥0.9%和0.75%,因为加拿大和墨西哥在一个贸易区。另外会影响中国0.36%的GDP。
        信息影响信心,信心影响人的行为,所以感染风险是世界上最大的影响。最大的不确定性是美元的问题、美联储的问题、美国的增长问题、美国的经济波动和美元的波动,这是2017年以至于今后两到三年里全世界经济最大的不确定。
        在这个基础上,整个世界经济结构会发生非常有趣的结构变化。现在整个经济增长处于一个低的水平,2010年全世界危机以后,全球经济增长的速度一直缓缓下降,2016年全球经济增长到3.1%,2017年到了3.2%至3.3%左右,主要是美国的影响。但是,全球经济增长仍然处于低位,危机以前全球经济达到平均4%的增长。
        为什么全球经济增长会处于低迷状态?这是因为全球金融危机冲击的影响远远超过市场的想象。
        1929年以来,全球经济有一个强劲增长,反弹超过以前的轨道,第一次全球经济增长的水平远远低于原有的轨迹,不但水平在下降,增长能力也在下降。我们对未来5年进行了预测,可以看到投资在下降,劳动力增长速度在下降,所以未来5年潜在的劳动经济增长速度也在下降,也就是说危机的影响是把静态的经济水平压低了,在动态上把增长的势头给减慢了。
        这就是当前市场面临的大的基本格局:全球市场处在一个低的增长水平,低增长、低投资、低贸易增长、低油价、低利率、低通胀。
        在当前格局下,全球发生了一系列很有趣的问题。老龄化是一个典型的变化。以美国为例,100个就业人员要养多少退休人员的比例?2017年美国是22个,10年以后就会增长到32个,从22%增长到32%,这个速度增长是巨大的。经济增长速度放缓,需要养的老人在增加,老人的养老费用、医疗退休费用在上升。钱从哪里来?这是全世界面临的一个共同的问题。
        全球有很多国家面临老龄化,面临全球劳动力结构的急剧变化。2017年,全球人口是75亿,预计到2100年是112亿,全球人口在不断增长,全球人口结构发生了巨大的变化。在发达国家和新经济国家,劳动力供给的高峰是在2008年,往后逐渐下降,出口劳动人员出现负增长。与此同时,南部非洲撒哈拉却不断上升,最高峰是2070年,一直到2100年仍然有1亿人口的增长。一边是急剧的劳动力奇缺、负增长,一边是大量的劳动力增长,怎么办呢?谁承担对非洲年轻劳动力的教育?谁给这些年轻的非洲人教育?可以移民,今天100万移民可以把德国的经济搞得如此混乱,那么,20年以后1亿的移民会对这个世界产生怎样的冲击?
        事实上,从全球老龄化这个问题来看,民粹主义的崛起只是刚刚开始。对此,经济学没有任何办法,第一个是人口结构的变化,第二个是需求偏好的变化。
        这是一个巨大的变化,贸易增长速度在下降,1986~2007年,贸易增长速度是GDP增长速度的1.6、1.8甚至两倍。危机以前,贸易增长的速度永远高于GDP增长速度;但是危机以后,贸易增长速度第一次低于GDP的增长速度。降关税不起作用,因为产业已经开始成熟。最有意思的是,人的需求偏好发生了变化,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。
        可以用一个概念解释贸易商品的弹性指标。如果增长1块钱,你会用多少钱来购买物资商品?比如说,有1块钱的收入花2毛钱买商品,10年前是这个比例,10年后还是这个比例,这个弹性是不变的。但是从实际中观察到,几乎所有的国家,每增长1块钱的收入,购买进口商品的比重都在下降。反而消费更多的是服务业,包括更多的国内产品,更多的医疗旅行、娱乐、电影等一系列的服务,这证明消费者的偏好发生了变化,我没法证明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变化。
        经济学有两个内容没办法改变,那就是人口结构的变化和偏好的变化,现在这个偏好发生了变化,这深刻地影响了全球未来的贸易和经济结构。那么,制造业在哪里?所以全球经济继续轻化。
        美国服务业占GDP的比重,危机以前达到78.6%,所以都认为美国服务业太高,而制造业太低。奥巴马要让制造业回到美国,但8年以后美国的服务业仍然高居GDP78%的比重,奥巴马让制造业回归美国失败了。欧洲服务业在急剧地上升,消费者在消费服务业,消费旅游、餐饮等。所以轻资产变得值钱,人们不再关注重资产,这就是产业结构的变化,所以投资急剧下降。
        我们对2007年的投资进行了分析,可以看到今天的美国投资相比2007年的预测,下降了25%,25%的GDP等于美国每年减少了3%GDP的投资。一年减少3%的投资,怎么会有强劲的增长呢?这又是一个轻资产很重要的结果。
        与此同时,当前最不能接受的是,当科技如此发展的时候,劳动生产却急剧下降。以美国为例,作为最强的国家之一,从20世纪90年代,尤其是2000年基本走到1.5%以后,在危机发生以后,美国的劳动生产力急剧下跌,这个和投资下降有关,也和制造业薄弱有关。
        寻找未来的劳动力、生产力增长是全球面临的最大挑战。因为没有劳动生产的提高,怎么生产蛋糕供给未来退休的人?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经济结构的变化。
        当这些危机产生后,全球经济发生了深层次结构变化的时候,特朗普的政策产生了一个冲击点,这个点的冲击使得全球经济产生了一系列有趣的拐点。
        美联储加息,美国利率水平走高,而在全球其他国家,日本为零,欧盟为负,所以美元走强,日元、欧元等其他国家的货币包括人民币都走弱。所以美元走强的同时,人民币走弱,英镑、欧元、日元、卢布都在贬值。货币市场的波动是2017年主要的一个拐点,利率开始改变了,这是全世界面临的最大的拐点。
        过去的几周里有无数人问我,美联储在2017年会加几次息。事实上,加几次息不重要,重要的是美联储加息的通道。美联储加息,宽松政策放缓,全球进入流动性拐点,流动性又极度的宽松,美联储进入加息的通道,不可能再减息,只能加息,会如此影响全球的金融市场和全球的经济。
        所以美国的国债收益率一路上升,特别是特朗普当选3个星期的时候,美联储的国债利率上升到24%左右,美联储利率的上升急剧、强烈。
        美国的通货膨胀开始上升,美国的财政政策开始取代货币政策,因为货币政策具有长期性、透明性,财政是政治的工具,波动性很大,所以这是一个很大的不确定。我们现在面临一个极其严峻的挑战,收入分配进入一个新的拐点。
        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,全球的收入分配急剧恶化,发达国家10%最富有的人占总收入的比重为42%,达到历史的高峰。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,这个格局被打破,富人在减少,整个收入分配的区域平衡一路下降,下降到20世纪70~80年代后逐渐往上走。今天,整个水平又回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的水平。10%最富有的人重新拥有世界总收入的40%,这是一个收入分配的拐点,这是一个产生危机的拐点。
        所以民粹主义在崛起。民粹主义最高的时候同样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,1932年民粹主义崛起,但是民粹主义战后在下降。这一次民粹主义又是不断上升,而且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前有很大的不同,那时民粹主义主要在德国和意大利,而这次在英国、美国、意大利、法国、西班牙、荷兰,它的涉及面更广。
        民粹主义的崛起是今天面临的全球政治的不稳定拐点,意味着国内政治生态的恶化。
        今天最主要的冲突是国内社会的不安定,历史告诉我们,国内社会不安定,最终会引起国与国的冲突。民粹主义的崛起、国内政治不安定因素的急剧上升、和谐度的下降是全球政治形势的拐点。
        所以我们面临一系列的拐点,正在走向一个新的世界,这就是结构性的变化。那些推动结构性变化的因素,正引导着我们走向一个未来的新世界。那一定是一个不确定的世界,当然会有无数的波动。
        今天的所有内容总结起来,就是以下几点:特朗普经济政策的实施是今天全球最大的不确定性;全球经济整体继续低位运行是基本面,但是全球经济正在经历结构性变局,全球经济政策和政治拐点的到来会引导全球经济走向一个新的格局;政治风险和利率、汇率风险已经成为主要的风险,所以在未来,全球增长的波动不可避免。
欢迎大家来到这个充满不确定的特别有意思也高风险的经济世界。(选自2017中国绿公司年会的发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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