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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然染色 回归自然——专访中国植物染色“非遗”技艺传承

天然染色 回归自然——专访中国植物染色“非遗”技艺传承

2018-01-02 16:19:59 | 栏目:投.收藏 | 作者:何晓娟

        在北京长安街东延长线咫尺之地、京杭大运河的北端有一座古城,这就是首都的“左辅雄藩”——通州。在通州城北,有两条不可多得的自然河流,造就了北京小平原的历史景观。这就是大运河的源流——温榆河与潮白河。在两条母亲河之间,有一片秀美繁荣的土地,这就是闻名遐迩的艺术群落——宋庄。

        一提起北京三大艺术圈,自然会想到宋庄、草场地、798工厂区。在国外,人们可能不知道通州,但却知道宋庄。宋庄作为艺术区,艺术人才集聚,已形成了北京乃至中国规模最大、知名度最高的艺术家群落。这里民风淳朴、文化资源丰富、艺术事业繁荣。而在这个艺术区,有一家不是那么显眼的国染馆,看似普通却经常有外人来拜访。这家国染馆的创办人是中国植物染色“非遗”技艺传承人黄荣华老师。
        近日,《投资与合作》杂志记者对黄荣华老师进行了独家专访。

传统染色  源远流长
        在凛冽的寒风中,记者来到了宋庄艺术区,辗转几圈却未找到这家国染馆。导航貌似在此时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了,正当犯愁之时,来了一个快递小哥,在快递小哥的指引下,记者在一个巷子里终于看到了“国染馆”三个大字。
        走进国染馆,里面是一个陈旧的小院,小院里有各种染缸、成衣,还有装着各种天然植物提取的染料。黄荣华正在和他的老伴忙活儿,其实,记者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,约访时,黄荣华告诉记者:“我没时间,我要干活,只能一边干活一边采访。”黄荣华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淳朴、热情、和蔼,脸上始终挂着笑容。
        其实,此次采访黄荣华还得从前不久的国际时装周说起。在一场“生活在左”的国际时装秀上,人们看到了黄荣华的作品,T台上模特所展现的每一件出自黄荣华手工植物染色的服装上,那种美得格外自然的颜色,无法用合适的词来形容。从出场到结束的那一刻,黄荣华的作品震惊了台下所有人。
        黄荣华被称为“天然染第一人”,是中国植物染色“非遗”技艺的传承人。下面让黄荣华为我们解析何为传统植物染色。
        黄荣华告诉记者:“中国的传统染色技艺,也称为‘植物染色’,欧美基本上称为‘天然染色’,日本称作‘草木染’,韩国称为‘自然染色’。中国是发源地,但如今能系统掌握植物染色的人凤毛麟角。早在春秋战国时期,祖先就有了这项技艺,并有相关的文字记载。在周代宫廷中设有专职官吏,‘染人’掌‘染草’之职。《诗经》中有用蓝草、茜草染色的诗歌,可见当时民间植物染色已较普遍。到秦代设有‘染色司’,唐宋设‘染院’,明清设‘蓝靛所’等机构。明清时期,传统植物染色技艺达到鼎盛期,染料除自用外,还大量出口,与丝绸一样名扬海外。”
        黄荣华说:“传统染色技艺分为四缬。一是夹缬,夹缬盛行于隋唐,是用两块木板雕花做夹板,夹住面料染色的技艺。隋炀帝曾令工匠们印染五彩夹缬花罗裙,赏赐给宫女和百官妻女。二是蜡缬,用蜡在织物上画出图案(古制:用各种各样的金属花样模具,粘上融蜡在衣物上‘烫’出‘蜡花’样),然后以天然染料入染,最后沸煮去蜡,则成为色底白花的印染品。三是绞缬,又称“撮缬”“撮晕缬”。它依据一定的花纹图案,用针和线将织物缝成一定形状(成疙瘩形状),或直接用线捆扎,然后抽紧扎牢,使织物皱拢重叠,染色时折叠处不易上染,而未扎结处则容易着色,从而形成别有风味的晕色效果(目前用得最多的)。四是灰缬,用黄豆粉、石灰混合成的糊状物俗称“灰药”,此糊状物是通过型版而漏印到坯布上,形成花纹。而这种染料也是一种属于天然的染料,它包括三大部分:植物类、矿物类、动物类。植物类的相对比较多,比如水果类、茶叶类、蔬菜类、花果类等草本植物类或木本植物类,它有很多很多种。它是以植物根茎、树皮、叶、花、种子等为原料,用水萃取法提取染料,借助草木灰、明矾、铁矿石等助剂,进行手工染色。”
        记者在采访时还了解到,天然手工染色的偶然因素很多,即便同一地方的同一种植物,因采集时间不同,成分也会有所变化;因提取方法不同,染色过程中水质、水温、时间的差异以及媒染剂纯度、用量、使用方法不同等,都会造成染色效果的差异。如同世界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,天然手工染色同样如此,这正是其魅力所在。
        记者好奇地问道:大家现在口中的蓝印花布也被称为传统染色技艺之一?
        黄荣华告诉记者:“所谓的蓝印花布里面的蓝出自于《荀子·劝学》中的‘青,取之于蓝而胜于蓝’。古代的蓝色叫青色,现在所指的蓝是蓝草,即现在作为中药材的板蓝根的叶子。蓝有几十种蓝,不是大家认为的只有几种单调的颜色,每一个颜色出来的效果都不一样。而一些少数民族用传统染色技艺所呈现的颜色之所以单调,是因为在少数民族历史中很多都没有文字记载,靠口口相传,很多染色技艺都失传了。”
        黄荣华在采访中特别强调:“传统染色所用的染料都是可持续再生的植物,环保健康,很多染料都来自废弃的‘垃圾’,如:洋葱皮、果皮、丝瓜叶、竹叶、迎春花 、决明子、红曲米、石榴皮、山竹壳、桂圆壳……其中不少是被我们当成垃圾的果壳,如果将它们剁碎熬煮成染液,可以变废为宝。”

坚守传承  永不言弃
        采访中,记者发现黄荣华的双手被常年泡在染缸里的染料染成了黑色,特别是指甲。黄荣华几十年如一日地每天研究和实验植物染色。这样每天反反复复做一件事情,对绝大多数人来说,无疑是枯燥乏味的。但对黄荣华来说,就是单纯的喜欢。
        关于黄荣华的传统植物染色技艺还得从几十年前说起,在黄荣华的记忆里,第一次接触植物染色的他还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。但就在那一刻,他喜欢上了让他觉得很有意义的事。他的植物染色技艺来自祖辈代代相传,自己则是从舅舅那里学起。而真正让黄荣华决定将传统染色技艺当成一辈子的事业是在1993年。
        黄荣华告诉记者:“1980年我到了纺织企业,当时并未把它作为毕生事业,就是‘玩’。1993年是个转折,福建一个合资企业聘请我过去工作,也是一个契机碰见了一个台湾人,他就问我大陆有没有这个植物染色,我说什么叫植物染色,当时我还真不知道,他说就是用草啊、树啊提取染料,我说有啊,我就会,他说那我们就来玩呗,就这样又把我小时候那种想法勾起来了,我就想把原来的一些东西恢复一下。1993~2003年,就是一个坎儿。当时我找不到任何资料,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任何记载,没办法往前走了。后来一些年轻人告诉我可以学上网,刚开始学得很兴奋,搜了一段时间后,那个新鲜感过了就发现依然搜不到东西。其实那时候做得很艰苦,没有一分钱收入,我把在福建打工几年所赚的钱都用光了,找这些材料啊,很多需要出差,跑深山老林去找,又花精力又花钱。但我依旧没想过放弃,因为这是我喜欢做的事情。并且,通过查资料我发现,如果这再没人去研究的话,这个就真的失传了,所以我必须坚持下去。”
        明清时期,汉口的绣房、字画店、布匹行等星罗棋布,都需依托传统植物染料来染色,因而为该技艺提供了很大的市场空间。后受化学染色冲击,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几乎很少有人再用植物染色。
        黄荣华辞职后,把辛苦打工赚来的几十万块钱都拿了出来,在极度缺乏传统资料的前提下,几十年如一日地专心研究天然染色,并且制作出中国第一份植物染色标准色卡,他研发的颜色也从20多种发展到了几百种。黄荣华的这种坚持与用心不得不让人钦佩。
        到目前,黄荣华已研发出8个色系、400多个色样、1000多种天然染材,并且制作出中国第一份植物染色标准色卡,初步恢复了中国植物染色工艺。(含全棉针织布色卡、全棉梭织布色卡、真丝素缎色卡)他还研发出天然手绘染料和天然染色检测剂,填补了国内多项空白。
        记者问及最难提取的是哪几种颜色,黄荣华非常感慨地说道:“最难的是黑色(缁色)和中国绿。缁色,按比例粗劣地算,97%的都是失败,这个颜色花了近20年,它难就难在是你当时怎么都做不出来的那种颜色。黑色有20多种黑,那种黑是最奇怪的,黑中带紫,以前它的名字叫‘缁色’,鲁迅就有首诗,‘吟罢低眉无写处,月光如水照缁衣’,其中‘缁’就是形容的那个颜色。这种颜色的提取用了20年,我大概知道它是什么染料染,比方说茶叶、五倍子,但是还有很多东西不知道,比如配方、比例,哪个多哪个少,还有它的温度、时间、媒染剂的用量等。”
        而说到“中国绿”时,记者能够体会到黄荣华内心的激动。“中国绿”用了30年才染成,历史上曾经有资料说有用纯植物染的中国绿,但没有见到过实物颜色,更别谈配方了。据说它是用鼠李科的冻绿染的,但黄荣华使用过20多种各地的鼠李科植物,基本失败,没见到绿色。经过不懈的努力,直到2017年9月29日那天,才终于染成。9月29日,在中国国际时装周“生活在左”品牌秀上的压轴服装色彩上呈现了“中国绿”,就是出自黄荣华之手,这是传统染色“中国绿”首次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。为纪念这个颜色,黄荣华把这种绿色以自己的名字命名为“荣华绿”。
        黄荣华在采访中特别讲道:“在我们染坊是两不染,一个就是下雨天和天气阴沉的时候不染,主要是由于空气湿度不同;另外一个就是我们说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要做,手轻手重都不一样。”
“非遗”技艺 遵循原则
        在不知不觉的采访中,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,而这一个多小时里,黄荣华一分钟也没有停下手中的活儿,一直在为一些衣物染色。黄荣华就这样反反复复几十年,不断地研究、不断地实验,经历无数次的失败,但在黄荣华的心里从来没有“放弃”两个字。
        植物染色这项技艺已经纳入了“非物质文化遗产”,当记者问及如何看待对此的传承,黄荣华说:“对于这个技艺,我没想到全国只剩下我一个,我是真的没想到,那压力就很大了。但是对我来说,我舅把这个手艺交给了我,我以后得对得起我舅,对得起祖宗,对得起后代。对于一门老手艺,而且是2000多年的手艺,我们必须坚持‘三原’原则,第一个必须是原生态,整个过程是原生态的,这是底线;第二个是原材料,老祖先用的什么材料,你现在还得用什么材料,我们不能任意更改材料拿去做;第三个就是原工艺,这个也是不能随便更改的。‘非遗技艺’这8个字,要么活化,要么火化,我希望它活化,既要遵循传统技艺,又力求走进今天人们的生活中。我现在在北京服装学院给研究生讲‘中国传统色彩文化研究’的课,2014年开始办了传统染色培训班,至今已开办了20期。这些年我觉得我很快乐,我的技艺有这么多年轻人来学,这么多年轻人喜欢,我觉得非常欣慰。来学习这项技艺的人中,有1/4来自大学老师,有1/4是学生(国内大学生和海外留学生),有1/4是企业家,还有近1/4来自社会的爱好者。”
        此外,黄荣华还告诉记者,他现在除了恢复传统染色技艺以外,还做了很多抢救性发掘,比方说开始写书,要将这些记录下来。对于黄荣华来说,将自己几年摸索研究出来的东西记录下来非常重要。
        其实,黄荣华自2006年开始撰写了很多关于植物染料和植物染色的文章,现已经在各个网站、报刊、杂志发表天然染色专业文章数百篇。其论文代表作有:《植物染料现状与未来》(6700字)、《论天然染料染色》(1.7万字)被《2008年中国环保年会论文文集》收录;《汉麻天然染色研究》(4200字)、《有机棉纺织品、服装生态染色初探》(4500字)、《宋锦传统工艺染色一“天然染色”》(1.3万字) 被《2010年中国环保年会论文文集》收录。
        对于很多人问到“在传承的基础上如何提高”这一问题,黄荣华表示,离完完整整地恢复老祖宗的技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,技艺没有完全恢复,怎么能谈提高。
        现在有很多外界的服装品牌找黄荣华合作,也有很多不远万里前来学习技艺的爱好者,更有来自美国、法国、马来西亚等国家和中国台湾地区的学生来学习。黄荣华的植物染色技术与当下的时尚相结合,一点也不突兀,而是有了非常完美的融合。黄荣华正在将中国的传统文化一步一步推向世界。
        采访的最后,记者问及现在是否找到了合适的传承人,黄荣华表示:“目前还没有合适的传承人,随缘,一切顺其自然。但不管时代怎么变,我会一直坚持去做自己的事情,继续研究传统染色,将植物染色方法一个一个复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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